獼猴物語

陳貞志

國立屏東科技大學

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

 

2016年夏,研究團隊受到壽山國家自然公園籌備處之委託,一如往常的前往壽山進行臺灣獼猴疾病監測調查工作,在調查路線上,熟悉的猴群裡再次出現了另人擔心的畫面,畫面中呈現的是好幾隻獼猴的毛髮像被惡作劇一樣剃出奇特的造型,而造型的主要特色是大範圍的對稱性或完全脫毛(圖一)。

 

 

圖 一、壽山臺灣獼猴脫毛個體之外觀。
圖 一、壽山臺灣獼猴脫毛個體之外觀。 

 

 

同樣的狀況也曾經出現在2014年的秋天,但我們很清楚,這麼嚴重的脫毛不是惡作劇,而是疾病導致的結果,脫落的毛髮都是成熟的正常毛髮,並且留下許多小細毛,大範圍且對稱性的脫毛現象發生在各個年齡層及性別,也廣泛分布在壽山各個區域,但是以壽山國家自然公園東側的遊憩區域最為嚴重(圖二)。

 

 

圖 二、脫毛獼猴個體在壽山國家自然公園之分布。
圖 二、脫毛獼猴個體在壽山國家自然公園之分布。 

 

 

壽山國家自然公園籌備處相當重視此問題,立刻委託研究團隊著手進行調查研究,希望找出造成此疾病發生之原因。同一時期,當調查工作因為脫毛疾病發生時效的限制而忙的不可開交時,許多遊客或關心壽山環境的熱心民眾問題也不斷的湧入研究團隊辦公室電話。

 

遊客A:『阿哪個獼猴沒毛是不是皮膚病啊?』

答覆:嗯...應該不是,因為同一群體中只有部份個體脫毛,而且除了脫毛之外,沒有其他皮膚傳染病常見的病灶。

遊客B:『獼猴這樣脫毛會不會傳染給人啊?』

答覆:如果不是傳染病,人當然也不會感染囉,不過還需要研究團隊進行更進一步的研究才能確定。

遊客C:『他們好可憐,快救救他們!!!』

答覆:研究團隊正在努力了解造成的原因,在沒有了解導致原因之前,不適合直接人為介入處理,否則可能會導致更嚴重的傷害喔。

關心人士D:『他們會不會也讓其他動物脫毛?』

答覆:原因不明,請待研究團隊的結果,這時期也麻煩一起協助留意其他動物有沒有同樣的現象。

當然因為有非常多人關注壽山的獼猴狀況,研究人員常常有接不完的電話 ......

關心人士E~Z:......

 

但造成的原因為何呢?研究團隊擬定了研究方向與釐清問題的策略。首先我們採集了部份脫毛個體的樣本進行病理組織學分析,當我們比較正常台灣獼猴的皮膚病理切片時,結果發現所有脫毛獼猴的病理切片樣本都呈現很一致的結果,這些異常包含:毛囊數量減少、毛囊直徑不一致、退行期及休止期毛囊數量的比例增加,以及毛囊中具黑色素沈著(圖三)。依照這些異常變化,我們確認獼猴的脫毛是因為所謂的斑秃(alopecia areata) 所導致。

 

 

圖 三、正常毛髮狀況之臺灣獼猴及脫毛個體之皮膚組織病理學特徵。a. 正常毛髮狀況之臺灣獼猴皮膚組織特徵;b. 脫毛個體之毛囊數量減少、直徑不一且退行期及休止期毛囊數量比例增加;c. 脫毛個體之毛囊中具黑色素沈著(箭號)。圖 三、正常毛髮狀況之臺灣獼猴及脫毛個體之皮膚組織病理學特徵。
a. 正常毛髮狀況之臺灣獼猴皮膚組織特徵;b. 脫毛個體之毛囊數量減少、直徑不一且退行期及休止期毛囊數量比例增加;c. 脫毛個體之毛囊中具黑色素沈著(箭號)。 

 

導致斑秃的原因很多,經過研究團隊排除各種可能的原因後,最有可能的原因懷疑為緊迫所導致。但是要證實緊迫程度與脫毛的關係又是另一個大難題。血液中的腎上腺皮質素濃度常做為緊迫程度的指標,也就是說,越緊迫的情況下,血液中的腎上腺皮質素濃度越高,理論上我們可以採取獼猴的血液來進行緊迫程度的檢測,但是別忘了,採集野生獼猴的血液需要經由捕捉與麻醉,這是一個緊迫的過程,會造成腎上腺皮質素的快速分泌,並且影響我們的研究結果。所以我們轉而收集獼猴的糞便,在腎上腺皮質素經由血液攜帶至肝臟後,被肝臟代謝,並經由膽汁排放至糞便中,所以可以經由檢驗糞便裡的腎上腺皮質素代謝物來代表緊迫程度,麻煩的是,腎上腺皮質素被代謝成什麼物質在每一物種都不同,而過去沒有任何研究團隊進行過臺灣獼猴腎上腺皮質素代謝產物與濃度檢測方法的驗證,所以我們再進行了許多的驗證程序來確認糞便中腎上腺皮質素代謝產物檢測方法的正確性與精準度。此外,野外工作也同步進行著,研究團隊一群人分散開來,跟著脫毛與沒有脫毛的獼猴個體屁股後面走,期待它們能夠賜給我們一些新鮮糞便,一群人求糞若渴的怪異行為也招來不少好奇的眼光。最後我們成功的採集許多脫毛個體與沒有脫毛個體的糞便,並且在經過許多的熬夜與程序的調整後,我們成功的建立一套適用於臺灣獼猴的糞便腎上腺皮質素代謝產物的濃度檢測方法。在檢測完壽山獼猴的糞便樣本後,我們有了驚人的發現!檢測結果就如我們的假說,脫毛獼猴個體的腎上腺皮質素代謝產物濃度顯著的高於正常毛髮的獼猴個體(圖四)。證據己經顯而易見,壽山的獼猴族群中有許多個體正遭受嚴重的緊迫,而緊迫的問題極可能就是導致脫毛的主要原因。 

 

 

圖 四、檢測並比較正常毛髮與嚴重對稱性脫毛臺灣獼猴個體之兩種腎上腺皮質代謝產物群(11-oxoetiocholanolone、11β-hydroxyetiocholanolone)結果。結果顯示脫毛獼猴個體糞便中之兩種代謝產物群濃度均高於毛髮正常之獼猴個體。
圖 四、檢測並比較正常毛髮與嚴重對稱性脫毛臺灣獼猴個體之兩種腎上腺皮質代謝產物群(11-oxoetiocholanolone、11β-hydroxyetiocholanolone)結果。
結果顯示脫毛獼猴個體糞便中之兩種代謝產物群濃度均高於毛髮正常之獼猴個體。

 

 

這麼大規模且嚴重的野外獼猴族群脫毛在全世界是第一次發現,是什麼原因造成壽山的獼猴族群這麼緊張呢?過去壽山臺灣獼猴脫毛情形均發生在夏末至秋天的季節,此時間點在生殖季後。雖然我們還未比較不同季節間臺灣獼猴的緊迫差異,但許多國家的研究結果均顯示,許多猴科動物在生殖季結束後可能因為族群密度壓力或食物分配量減少而增加緊迫的程度。所以臺灣獼猴族群在生殖季後可能也具有同樣的現象,但為什麼緊迫造成的脫毛在壽山臺灣獼猴族群特別的嚴重呢?或許可能是基因差異導致的結果,不同個體因為基因的差異,對於緊迫造成的生理影響也會有不同的感受性,舉例而言,某些人處在緊迫的環境中時容易脫髮而造成秃頭;但也有一部份人的脫髮狀況不受到緊迫環境的影響。

 

另一個原因也可能是壽山獼猴的緊迫狀況原本就高於臺灣其他地區的猴群,所以當季節性的環境變化造成緊迫程度超過臨界值,就會造成生理上的明顯影響。壽山的猴群在過去經過長時間的人為餵食後,族群密度己經嚴重超出壽山環境所能夠容許的範圍,根據研究團隊過去幾年的監測結果,在不包含部份軍事管制區約6平方公里的範圍中,壽山獼猴的族群量約為1200隻個體數量,每平方公里約為200隻,且多數猴群分布於壽山東側,也就是說在壽山東側的獼猴密度高於壽山平均獼猴密度。再來比較臺灣其他地區的獼群密度,過去許多研究團隊對臺灣山區獼猴族群密度進行的調查發現,在沒有人為餵食的環境中,猴群的密度約為每平方公里1猴群,且通常每一猴群不超過20隻個體,因此,自然狀況下每平方公里之猴群數量約為20隻個體。請設想一下,原本只能住20個人的房子以及足夠20個人的食物量,擠進了200人後,對生活會造成什麼影響?

 

但緊迫會對獼猴以及上山進行遊憩活動的民眾有什麼影響呢?腎上腺皮質素是脊椎動物為了應對緊迫環境時所分泌之內分泌素,當緊迫狀況持續存在而造成慢性緊迫及長期血液中的高腎上腺皮質素濃度時,會抑制動物之抗病能力、免疫能力及繁殖能力,並進一步影響動物之健康及存活,所以無論在野外或圈養環境中,個體的腎上腺皮質素濃度都是棲地環境品質或圈養管理福利的重要指標。以人的生活為例,當持續高度的工作或學習壓力存在時,許多人常會因為免疫能力下降而容易感冒,也因為免疫能力下降讓潛伏的疱疹病毒從神經節中釋出造成嘴角水泡。臺灣獼猴也有疱疹病毒,醫學界稱之為獼猴疱疹B病毒,這個病毒在多數情況下,對獼猴可能造成的傷害極小,但也會造成口腔黏膜的水泡(圖五),如果人感染獼猴疱疹B病毒後的死亡率卻極高!緊迫所造成的免疫能力抑制會讓攜帶於獼猴體內的疱疹B病毒容易釋出,並且感染其他獼猴個體以及人,我們的研究結果也發現壽山成年臺灣獼猴感染疱疹B病毒的比例為100%,除了這個病毒之外,由於獼猴與人的演化關係相近,多數可感染獼猴的病原也可以感染人,因此,獼猴的緊迫會增加民眾感染獼猴所攜帶病原的風險。

 

 

圖 五、臺灣獼猴之口腔黏膜水泡為獼猴疱疹B病毒感染時常見之主要病灶。
圖 五、臺灣獼猴之口腔黏膜水泡為獼猴疱疹B病毒感染時常見之主要病灶。 

 

 

壽山自古以來即為臺灣獼猴的樂園,150年前英國人斯文豪記錄發表了壽山的臺灣獼猴,經過1百多年,環境改變了,住在壽山的獼猴不再有機會與住在中央山脈的親戚們交流,再加上島上另一種靈長類動物的影響,提供住在這個樂園裡的獼猴大量的食物,樂園變擁擠了,後來,部份原本提供食物的靈長類動物開始不喜歡獼猴了,當猴子與猴子,以及人與猴子之間的關係變的緊張,樂園也己不再是樂園,而自稱為高等靈長類動物的人們,該如何回復這個和諧的樂園,也保護自己免於遭受影響?看看壽山隨處可見的警示與說明,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最近更新:2016-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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